
我在京都一家町屋民宿工作一年,讲几句很多人不爱听的话。
去年四月,樱花开得最放肆的时候,我站在鸭川旁边一家小小的町屋民宿门口,看着拖着行李箱、说着各国语言的游客涌进来,前台那个扎着马尾的日本女孩对着每个人鞠躬,语调上扬说“欢迎光临”,那一刻我真的觉得,自己掉进了一部是枝裕和的电影里。
那画面太美好了。木制的格子门,庭院里惊鹿敲击竹筒发出的“叩、咚”声,榻榻米散发的淡淡草席香气,一切都符合你对京都的所有想象。
很多人来日本旅游,尤其是来京都,看到的是什么?是穿着和服在花见小路拍照的女孩,是清水寺前热闹非凡的商店街,是伏见稻荷大社连绵不绝的红色鸟居,是金阁寺在阳光下闪耀的屋顶。他们会觉得,这里是传统与现代完美结合的人间仙境。
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。
但当你真正脱掉“游客”的外衣,换上民宿工作人员那身藏青色的作务衣,开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扫庭院,用蹩脚的日语跟送豆腐的大叔打交道,处理醉酒客人的呕吐物时,你会发现,这个城市的滤镜碎掉的声音,比庭院里惊鹿的回响要刺耳一百倍。
这里既有让你愿意为之沉醉千年的古雅,也有让你想立刻买机票逃走的压抑;既有教科书级别的礼貌周到,也有让你浑身不自在的距离感。
今天,我想把这一年在京都民宿打工的真实经历翻出来给你们看看。不是抱怨,也不是劝退,只是想告诉你们,任何被捧上神坛的地方,走近了看,都有它不为人知的粗粝和尘埃。
写下这些的时候,我正坐在民宿那个只有三叠大的员工休息室里,窗外传来游客拉着行李箱滚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,我突然不知道,自己到底算不算这里的人。
一、令人精神分裂的“美”:一碗抹茶的禅意与扫不完的落叶
如果只来京都住三天,你会觉得这里简直是为“岁月静好”这个词量身定做的。
真的,我刚来面试那天,老板娘,一个五十多岁、总是盘着一丝不苟发髻的女士,叫作中岛太太,她亲自给我点了一碗抹茶,配上一小块精致的和果子。
她用茶筅在碗里优雅搅动,动作像慢镜头播放,然后双手将茶碗递给我,轻声说:“请慢用。”
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在北京CBD拥挤的地铁里被挤到变形的我,瞬间被那种仪式感击中了。我当时觉得,能天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,简直是修行,是福报。
民宿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。一座超过一百年历史的木造町屋,小小的庭院里种着枫树和青苔,一条铺着石板的小径通往后面的客房。每个角落都干净到让人不忍心大声呼吸。
这种极致的美学,构建了京都最迷人的表象,也让它成为全世界文青的向往之地。
我有个客人,一个从上海来的姑娘,她退房的时候拉着我的手,眼睛里全是星星,说:“在这里住的这几天,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洗涤了。真羡慕你们能每天生活在这么美的地方。”
我笑着对她鞠躬说“谢谢”,心里却在默念:姑娘,你知道为了维持这份“灵魂洗涤”的美,我每天要付出什么吗?
这种“美”,背后是令人发指的、近乎强迫症的劳动。
就说那个庭院吧。
在游客眼里,那是禅意,是风景。在我眼里,那是一场永远打不完的仗。春天要跟疯长的杂草战斗,夏天要跟無數的蚊虫搏斗,秋天,哦,秋天是我的噩梦。
庭院里那棵枫树,红叶飘落的时候美得像一幅画。但对工作人员来说,这意味着从早上六点开始,每隔一小时就要出去用一把小小的竹扫帚把落叶扫干净。注意,不是扫成一堆,而是要一片一片捡起来,不能破坏青苔。
中岛太太的要求是,庭院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有超过五片落叶。
有一次我偷懒,多隔了半小时才出去,恰好被中岛太太看见。她没有骂我,只是走过去,默默捡起地上的几片叶子,然后回头看着我,眼神平静但极具穿透力,轻声说:“武君(我的姓),我们是在为客人守护一个梦。梦里,是不可以有瑕疵的。
”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个罪人。你猜后来我有没有机会和同事一起吐槽老板“精神控制”?完全没有,因为大家似乎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。
还有榻榻米。
每次客人退房,我们都要用专门的抹布,跪在地上,顺着草席的纹路一格一格擦拭。不能逆着纹路,那样会损伤榻榻ми。一间八叠大的房间,要用这种姿势擦将近二十分钟。
最要命的是换被套。日本的被套设计很奇怪,里面有八个绳结,需要跟被芯的八个角一一系上,不然就会滑动。每次换被套,我都感觉自己像在做一个复杂的外科手术。
一开始我觉得这简直是反人类的设计。我跟一个日本同事,一个叫小林的男生抱怨:“为什么不能像我们那边一样,被套一套,拉链一拉就好了?”
小林扶了扶眼镜,非常认真地回答我:“可是,那样被子在里面会不平整啊。客人晚上翻身,被芯和被套分离了,会影响睡眠品质的。”
你们能理解那种感觉吗?他们不是在“工作”,他们是在执行一套精密的、不容置疑的程序。这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,成就了京都的“美”,但也把身在其中的人变成了一颗颗拧到最紧的螺丝钉。
我见过最夸张的一次,是一个客人不小心把酱油洒在了榻榻米上。中岛太太的处理方式是,立刻请来一位专门修复榻榻米的匠人,把那一小块被污染的草席小心翼翼地割下来,再用一小块颜色几乎一样的新草席严丝合缝地补上去。整个过程花了三个小时,费用大概是客人那晚房费的三倍。
所以,现在再有人跟我说羡慕我的工作环境,我都会笑一笑。
这就像看一场精彩的芭蕾舞。你看到的是舞者在台上的轻盈优雅,你看不到的是她们在台下磨破的脚尖和变形的脚趾。京都的美,就是这样。
二、令人爱恨交织的“规则”:恰到好处的礼貌与令人窒息的界限
再来说说人和服务。
如果是来旅游,你会觉得日本人简直是服务业的天花板。
这里没有人大声喧哗,没有人在公共场合给你脸色看。你走进任何一家店,听到的都是“欢迎光临”。你离开时,听到的都是“谢谢惠顾”。
在我们民宿,这套服务标准被执行到了极致。
客人入住前,我们要把行李箱的轮子擦干净才能拉进房间,为了不弄脏地板。
给客人介绍房间,不能站着,要跪坐在门口,视线要低于客人。
客人出门,我们要送到门口,鞠躬直到看不见客人的背影。
有一次下雨,一个美国客人出门没带伞。我追出去,把自己的伞递给他。他非常感动,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巧克力,还写了一封感谢信。
中岛太太看到了,把我叫到一边,先是表扬我“服务周到”,然后话锋一转:“但是,武君,我们规定员工不能收客人的礼物。这会打破我们和客人之间‘服务’与‘被服务’的平衡。请你把礼物退还给他,并再次感谢他的心意。
”
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。我认为这是人与人之间善意的互动,但在她看来,这是破坏规则。
我只好硬着头皮,把巧克力还给了那个美国客人,用我贫乏的英语解释这是“规定”。我能看到他脸上那种从热情到困惑再到尴尬的表情变化。
这件事让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,日本社会的“规则”是一把双刃剑。
它保证了社会的高效、有序和稳定。比如垃圾分类,我们民宿的垃圾要分成可燃、不可燃、塑料瓶、玻璃瓶、铝罐、纸箱、旧报纸等十几个类别,每种垃圾都有固定的回收日。虽然麻烦,但街道确实因此干净得一尘不染。
再比如时间观念。跟我们合作的送货商,无论是送食材的、送洗涤用品的,说好早上九点到,就绝不会九点零一分出现。所有事情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一样精准。
这种“规则感”,一开始让我这个在国内自由散漫惯了的人感到无比安心。我觉得这才是文明社会啊,一切都有章可循。
但,凡事都有代价。
这种无处不在的规则,它的另一面,是人际关系的极度疏离和压抑。也就是很多人说的“建前”和“本音”(场面话和真心话)。
在这里,你会发现你很难跟人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。
我和同事小林,每天一起工作超过十个小时。我们一起擦地板,一起换床单,一起在休息室吃便当。表面上,我们彬彬有礼,互相称呼“小林桑”、“武桑”。
我们聊天气,聊工作,聊昨天电视上的搞笑艺人。但仅此而已。
我从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,他家住在哪里,他周末会做些什么。我试过几次想把话题引向更私人的领域,比如问他:“小林桑休假的时候喜欢去哪里玩?”
他总是会礼貌地笑一笑,然后用一句非常标准的话来回答:“就是随便走走,放松一下。”
然后话题就死了。
你看,这就是日本人的社交模式。大家像隔着一层玻璃在跳舞,动作优美,姿态标准,但你永远碰不到对方的身体。
这种界限感,在民宿的工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。我们对客人要无限周到,但这种周到是程序化的,不是情感化的。
中岛太太培训我们的时候,有一条我印象特别深:“不要跟客人进行超过五分钟的非必要闲聊。我们的职责是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,而不是成为客人的朋友。”
在这里,每个人都被清晰地划分在各自的角色里:老板、员工、客人、供应商。大家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精准运行,互不打扰,也互不交心。
我现在特别能理解为什么日本有那么多“一人食”的餐厅和“一人卡拉OK”。因为在这种高度压抑、注重集体规则的社会里,一个人的独处,反而是最奢侈的自由。
有时候我看着那些在庭院里拍照的客人,他们笑着,闹着,勾肩搭背,我心里就在想:这种毫无顾忌的亲密,在日本的日常生活中,是多么稀缺的东西。你觉得京都街头人与人之间那种礼让的态度很温暖?其实,那可能只是因为你们是陌生人,是过客。
三、令人纠结的落差:朋友圈里的“诗与远方”与银行卡里的“苟且”
如果你是个不差钱的富二代,来体验生活,那京都简直完美。
但如果你跟我一样,是个指望打工养活自己的普通人,那你很快就会被现实打回原形。
日本的物价,尤其是京都这种顶级旅游城市的物管,真的不跟你开玩笑。
我刚来的时候,每天看着朋友圈里朋友们发的我在鸭川边的背影、在岚山竹林里的照片,收到的评论都是:“哇,活成了我们想要的样子!”、“太羡慕了,诗与远方啊!”
我很少回复。因为我不好意思告诉他们,为了拍下这张鸭川边的照片,我可能要啃一个星期的打折饭团。
说说我的收入和支出吧,这是最实在的。
我在民宿的时薪是1100日元(约55人民币)。这在京都的兼职里算中等偏上。我一周工作五天,每天八小时,偶尔加班。
一个月下来,扣掉各种税和保险,到手大概是15万日元(约7500人民币)。
这笔钱,听起来好像还不错?我们来看看要怎么花。
首先是房租,这是大头。
为了上班方便,我租在离民宿不远的一个区域。一个只有6叠大(约10平米)的单间公寓,没电梯的老房子,月租就要6万日元(约3000人民币)。这已经花掉了我收入的40%。
这个“公寓”小到什么程度?一张床,一张小桌子,一个嵌入式的小衣柜,就满了。厨房和厕所是一体的,马桶上面就是洗手池,洗完手的水直接冲马桶,非常“环保”。
然后是吃饭。
如果在外面吃,一碗最普通的拉面就要900日元(约45人民币)。一个便利店的便当大概500-700日元(约25-35人民币)。
我这种收入水平,下馆子是奢侈。大部分时候,我都是去超市买食材自己做。但食材也不便宜。
一小盒猪肉末要400日元,几根青菜要200日元。
我最大的乐趣,是晚上八点以后去超市,抢购那些贴上半价标签的熟食和便当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个在草原上狩猎的狮子,充满了原始的生存本能。
你猜猜在京都生活一年,这里什么东西最让我感到幸福?不是怀石料理,不是抹茶冰淇淋,而是超市里100日元(约5人民币)一根的特价香蕉。
交通费、水电煤气、网费、国民健康保险……零零总总加起来,每个月又是三四万日元。
所以,我每个月能存下的钱,寥寥无几。有时候甚至需要动用国内的积蓄。
这就造成了一种巨大的心理落差。
在社交媒体上,我是那个生活在古都、每天与美景为伴的文艺青年。在现实生活中,我是一个每天计算着开销、为了省100日元宁愿多走一站路的“穷忙族”。
有一次,一个国内的朋友来京都玩,指名要住我们民宿。她看到我穿着工作服,羡慕地说:“真好啊,工作就是度假。”
那天晚上,我请她去居酒屋吃饭。我们点了烤串和啤酒,聊得很开心。最后结账,一万两千日元(约600人民币)。
付钱的时候,我心在滴血。这一顿饭,是我五天的伙食费。
她走后,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看着手机里她刚发的朋友圈,配图是我们的合影,文字是“在京都见到了老友,被她的生活治愈了”。
那一刻,我真的笑不出来。
我不是说这种生活不好。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,在异国他乡靠自己的劳动活下来,这本身是一种成长。但我想说的是,不要轻易被社交媒体上的滤镜迷惑。
每一份看起来光鲜亮丽的“诗与远方”,背后都可能踩着不为人知的“苟且”。你选择了一种生活,就要接受它的全部,包括那些不美的部分。我现在看到有人说要“辞职去日本过慢生活”,心里就在想,你真的知道“慢生活”的价码是多少吗?
四、职业发展的“天花板”:匠人精神的温室与被固化的未来
如果你只是想来体验一年,打个工,学学日语,那在民宿工作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但如果你有长远的职业规划,想在这里闯出一番事业,那日本,尤其是京都这种地方,可能会让你感到绝望。
这里的职场,与其说是“内卷”,不如说是“固化”。
首先是晋升渠道的狭窄和论资排辈的传统。
在我们民宿,中岛太太是老板,她的丈夫是名义上的“馆长”,负责一些对外事务。再往下,就是我们这些普通员工。
这里没有“领班”、“主管”这种中间层级。大家都是平等的“服务人员”。你想往上爬?
没地方给你爬。除非老板退休,把店传给你,但这基本不可能。
我那个同事小林,已经在这家民宿干了五年了。他的工资比我高一些,因为工龄长。但他每天做的工作,跟我这个新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擦地、换被套、扫落叶。
我曾经问过他:“小林桑,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点别的?比如自己开一家民宿?”
他愣了一下,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然后他低头说:“太难了。启动资金、人脉、经验……我现在的能力还远远不够。
在中岛太太手下,还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已经快三十岁了。
我突然明白,日本社会推崇的“匠人精神”,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温室。它鼓励你在一个岗位上待一辈子,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。这当然值得尊敬。
一个能把寿司捏一辈子的师傅,一个能把拉面做一辈子的老板,都令人肃然起敬。
但这种文化的另一面,是它扼杀了“跳出框架”的可能性。它不鼓励冒险,不鼓励创新,不鼓励年轻人去“搞事情”。
在这里,经验和年龄几乎决定了一切。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哪怕你能力再强,想法再多,在一个五十岁的前辈面前,你天然就是“资浅”的。你说话要用敬语,要先听他的意见。
这种氛围,对于习惯了“快速迭代”、“弯道超车”的中国年轻人来说,是极度压抑的。
我有一次跟中岛太太提建议,说我们可以在小红书和Instagram上开个账号,多发一些年轻人喜欢的内容,吸引更多中国和欧美的自由行客人。
她听完后,很有礼貌地谢过我的建议,然后说:“武君,我们的客人,很多都是靠口碑和回头客介绍来的。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客人,我们只需要懂得我们民宿价值的客人。把现有的服务做好,才是最重要的。
”
我无话可说。
我明白她的逻辑,这是一种小而美的、自给自足的经营哲学。但我也看到了这种哲学背后那个清晰的“天花板”。
在这里,你很难实现指数级的增长,很难创造所谓的“商业奇迹”。整个社会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分守己。
所以,如果你追求的是一份稳定、安逸、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,那京都很好。这里的社会保障完善,只要你勤勤恳懇工作,就不会过得太差。
但如果你心里还燃烧着一团火,还想折腾,还想看到更广阔的世界,那这里可能会让你觉得像被困在了一个精美的笼子里。你每天看到的都是一样的风景,很美,但飞不出去。
五、文化融入的幻觉:相似的面孔与无法穿越的隔阂
最后,聊聊最扎心的部分:文化融入。
按理说,日本和中国一衣带水,文化渊源深厚。我们都用汉字,都过一些相似的节日,审美上也有很多共通之处。
这会让你产生一种幻觉:融入这里应该不难吧?
但这种“相似”,恰恰是最大的误解。
因为它会让你放松警惕,让你以为你们在同一个频道上。直到你兴高采烈地分享一个笑话,却发现对方只是礼貌性地微笑;直到你试图表达一次强烈的情感,却换来对方不知所措的躲闪时,你才会意识到,你们之间隔着一片看不见的海。
最典型的就是“读空气”(空気を読む)的文化。
在日本,人们不习惯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,尤其是负面想法。他们会用极其迂回、暧昧的语言来暗示。你需要像破译密码一样去领会对方的真实意图。
有一次,一个客人预订了两人入住,但实际来了三个人,想挤一下。按照规定,这是绝对不允许的。
如果是中国人,可能会直接说:“不好意思先生,我们规定一间房只能住两人,加人需要另外开房或者付费。”
中岛太太是怎么处理的呢?
她先是热情地迎接了那三位客人,然后泡上茶,微笑着说:“哎呀,三位一起来,旅途一定很热闹吧。不过我们这个房间确实比较小,是为了两位客人能有最舒适的体验而设计的。如果三位住在一起,可能会觉得有些拥挤,晚上休息不好,会影响第二天游玩的精力呢。
”
她全程没有说一个“不”字,但每个词都在告诉你“不行”。
那个客人最后很尴尬地表示,他们会再开一间房。
我当时在旁边看着,钦佩之余,也感到一丝寒意。这种沟通方式太累了。你需要时刻绷紧神经,去揣摩对方的言外之意。
我作为一个外国人,永远也学不会这种炉火纯青的“读空气”。于是,我就成了那个总是“不会读空气”的、莽撞的局外人。
我跟同事们一起吃饭,大家都在默默地、快速地吃,只有我,会不时地想找点话题聊。结果往往是我说一句,他们“嗨、嗨”地应两声,然后又陷入沉默。
那种感觉,就像你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头,却听不到任何回响。
还有那个永远绕不过去的“内外”之分(ウチとソト)。
日本人有一个很强的圈子意识。家人、同乡、同一个公司的同事,是“内圈”(ウチ)。除此之外的,都是“外圈”(ソト)。
对于“内人”,他们可能会展现出更真实的一面。对于“外人”,他们永远是那副客气、周到但疏离的样子。
而你,一个中国人, مهما你日语说得多流利, مهما你多么努力遵守他们的规则,在绝大多数人眼里,你永远是“外人”。
我在这里工作一年,跟同事们朝夕相处,但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私下约过饭。下班后,大家各自消失在暮色里,就像从未认识过一样。
这种感觉在节假日的时候尤其强烈。新年的时候,看着同事们都回家过年,民宿里冷冷清清,只有我一个人值班。我打开手机,刷着国内朋友们发的热闹的年夜饭照片,再看看窗外京都清冷的街道,那种孤独感,可以瞬间把人吞噬。
你以为你说着一样的语言,长着相似的面孔,就能融入他们。但其实,你们的精神世界,可能隔着一个太平洋。
结尾:在加茂川桥上的那个傍晚
写到这里,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我换下工作服,骑上我那辆吱呀作响的二手自行车,往家的方向骑去。
路过加茂川大桥,我停了下来。这是我每天下班最喜欢待的地方。桥下,河水静静流淌,岸边有跑步的人,有遛狗的人,有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情侣。
远处的东山,轮廓渐渐模糊在夜色里。几家餐厅的灯笼亮了起来,散发出温暖的橘色光芒。
那一刻,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我突然觉得,这一年的种种辛苦、压抑和孤独,好像都被这阵风吹散了一些。
是,这里有让人抓狂的规则,有让人窒息的距离感,有让人心酸的物价。
但同时,这里也有你推开窗就能看到的美景,有每个清晨跟你打招呼的邻居老奶奶,有便利店里永远对你微笑的店员,有那种整个社会都在努力维护一份体面和秩序的氛围。
它不完美,甚至可以说,它有很多病。但它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缓慢地、固执地运转着。
回到最初那个问题:我在京都工作一年,到底得到了什么?
我想,我得到了一个打碎滤镜、看清现实的机会。我学会了在极致的美学中进行繁琐的劳动,学会在压抑的规则中寻找个人的喘息空间,学会在巨大的文化隔阂中安放自己的孤独。
我不再轻易羡慕任何人,也不再轻易抱怨自己的生活。因为我知道,任何一种生活,都有它必须支付的代价。
天彻底黑了,我该回家了。公寓楼下的超市,今天有打折的寿司。那是我对自己辛苦工作一天的,小小的奖赏。
这,或许就是生活在日本最真实的触感吧。
旅行Tips:
1. 关于住宿: 京都旺季(樱花季、红叶季)住宿极贵且难订,务必提前3-6个月预订。体验町屋民宿是不错的选择,但请务必遵守民宿的规定,尤其是关于垃圾分类、噪音和保护老房子的要求。很多町屋隔音不好,晚上请务必保持安静。
2. 关于交通: 京都市内交通主要靠巴士和地铁。购买一张ICOCA卡(类似交通一卡通)会非常方便,便利店也能用。如果一天内要多次乘坐巴士,可以购买巴士一日券(Bus One-Day Pass),非常划算。
另外,租一辆自行车在天气好的时候游览京都是绝佳体验。
3. 关于礼仪: 在公共场合保持安静,尤其是在电车、巴士和寺庙里。扶手电梯在京都习惯“左行右立”(与东京、大阪相反)。不要边走边吃东西(在寺庙参道或特定区域除外)。
用餐前可以说“我开动了”(Itadakimasu),用餐后可以说“我吃好了”(Gochisousama deshita),这会让店家感到很开心。
4. 关于支付: 虽然大商场和连锁店支持信用卡和移动支付,但许多小餐馆、个人商店和民宿仍然只收现金。务必随身携带足够的日元现金,以备不时之需。
5. 关于小众景点: 除了清水寺、金阁寺这些热门景点,可以探索一些人少但同样美丽的地方,比如琉璃光院(需预约,仅春秋两季开放)、大原三千院、贵船神社等。早起去景点,可以避开大部分人流,获得更好的体验。
6. 体验当地生活: 不妨去当地的菜市场“锦市场”逛逛,或者找一家本地人常去的钱汤(公共浴池)泡泡澡,这是了解京都生活气息的最好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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